里世界
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习惯了她站在我的身旁；
又要到什么时候为止，我才能去习惯，生活中没有她的微笑……

～Stay Night～


可以说，21世纪的头两年，是我最为宝贵的两年。现在闭起眼睛，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TCA，向左望去就能看见并肩而站的タモ、マミ和ノル。
还有站在我右手边，微笑着的タカコ。
和一到TCA就疯起来玩的マミ她们不同，年级最小的タカコ是台上最老实，最像大人的。她总是会默默地站在一旁，看着我们嬉笑打闹；而当我被マミ欺负时，又会任由我去撒娇。
亲切的同期，可靠的后辈，被她们包围的日子，幸福地像梦一样。

但这样的梦，在某一天被强迫叫醒了。

“我们三人，决定在明年退团。”

那一刻，我听见了幸福崩坏的声音。

“我也……”
“イシちゃん，你要留下来。我知道这样说很任性，可我们希望你留下来。在这里你还有很大的发展机会，你可以成为令71期名留青史的光荣！”
简单的几句话，便注定了我要为了抓住这个光荣，独自留在梦的世界里。

而拒绝的选项，从一开始就没有。


2001年的TCA，虽然我因为东京公演的关系没能参加。但还是趁着演出空隙偷偷跑了回来。虽是难得一次的任性，但被マミ她们知道了一定会挨骂的吧。于是我躲在后排的角落里，远远地看着，她们三人最后一次站在同一个舞台上，纵情地唱着、跳着，最后泣不成声。

最后的TCA，我不能在她们身边。

往后一直充斥着我生活的寂寞，第一次满了上来。


回去的路上，接到了マミ打来的电话。
“笨蛋啊你！”
刚接起来就是劈头盖脑的一阵大骂。
“什么？”
“イシちゃん，你今天来剧场了对不对？”
……被发现了。
“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。”
“是藏得很好，如果不是タカコ提醒，我们根本不会发现。”
“タカコ……”
想起来了。的确有一瞬，タカコ往我这边望了一眼。然后她有意无意地与旁边的タモ拉开了距离，仿佛是在那里空出了我的位置。
“你知道吗，那孩子在开演前曾在乐屋说，她今天是代替你来送我们的。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啊。对了，你们相识有几年了？”
“几年……光在雪组就有近十年了吧。”
“十年……イシちゃん，那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。我们在你身边的日子就到今年为止了，可タカコ在你身边的日子还有很长……”

マミ的声音在耳边空洞地响着。

“有她在，我们才能安心地离开……”

空洞地响着。

“所以，你也可以去依靠她，然后，忘记我们……”

一字一句敲击心灵，响起空洞的回声。










“忘记我。”











第二天在剧团遇见タカコ时，她是一脸担忧的神色。
“イシちゃん，昨天没事吧？”
“托你的福，被マミ狠狠骂了一顿。”
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，却发现她的表情更加沉重了。
“不要勉强啊，イシちゃん。”
或许是很少见到的缘故，现在这种近乎悲伤的表情，并不适合她。
“マミさん她们不在了，你很难过吧。”

说了这种表情不适合你……

“一直相互扶持的同期，现在都要离开了，只留下你一个人……”

不要露出这种表情。看到你这样，我会……我会……

“一定很难受吧……”

我会崩溃的……

“没有啊，反正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……”
还想硬撑下去的话，被她的拥抱阻断了。虽然在《凡尔赛》新公时就清楚地认识了我们之间身高的差距，但没想到会被她就这样轻易地一把拥入怀里。
“没关系的，有我在，不用这么勉强也没关系的。”
耳边传来她的声音，是像舞台上一样的温柔沉稳。又仿佛错觉一般，带着一丝哭音。
“虽然可能还不太可靠，マミさん她们不在的日子里，我会站在你身边。尽管不能承诺永远，但我会陪着你，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长。”
不似昨晚マミ声音的空洞和无奈，タカコ的声音安静而坚定，轻易地击溃了我心中的堤防。一直满溢着的寂寞，全都化作泪水涌了出来。

因为会让她们悲伤，所以我无法在她们面前流泪。可至少现在，哪怕只有现在，让我靠着这个肩膀，尽情哭泣……



那之后又过了四年，不知不觉中我已习惯了左手边再也没有同期们的笑脸，而依靠タカコ，得到她的支持，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。
她变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存在，如同空气般自然。


“イシちゃん。”
在剧团的走廊上，被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。
“フサ……”
虽然没有外界所传的“不和”那么严重，但我和フサ之间的关系的确不能说是融洽，即使在那短短一部剧的搭档时间里，非公事性的交谈也是少之又少的。因此她会像这样主动来打招呼，多少令我有些吃惊。
“怎么就你一个人，タカコ呢？”
我说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，フサ的表情黯淡了下去。
“我也在找她，说要等我下班，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……”
苦笑了一下，她突然抬起头正视着我。
“イシちゃん，我有些话想对你说……”


回到办公室时，发现门没有锁。
推门一看，果然在沙发上发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还是略显庞大的身影。自从把理事办公室的备用钥匙给她后，这里就成了她秘密的休息场。
“真是的，到哪儿都能睡。”
有些无奈地摇摇头，我找了一块毛毯给她批上。下意识的，手指轻抚过她略显稚嫩的睡脸。

她瘦了。

——和你一样，タカコさん已经……
フサ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
“嗯……イシ……ちゃん？”
她慢慢睁开眼睛，双眸带着一丝还未睡醒的朦胧之色。
“起床了。”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，转身收拾东西。
“我……睡着了？”
还是老样子，无论TOP多少年，下级生时代就有的起床呆还是没治好。
“啊、要去接ハナ！”
“我刚才遇见フサ，她说晚上有同期会，先回去了。”
“唉——都不和我说一声~~~~”
“タカコ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？”


大概真的很累了吧，以前总是自诩“千杯不醉”的她，没一会儿就不行了。
“イシちゃんイシちゃん，你听我说~~~~”
开车送她回去的路上，她一直不停地说着。原本不是话很多的人，一喝醉就完全变样了。
“官网的生徒名册上，我居然是排第一个耶！明明不是组长的说……ガイちゃん还笑我，イシちゃん你去说说她啦！”
“为什么要我去说？”
“是你的二番手吧，ガイちゃん和じゅうり……啊、过了今年就不是了……”

——ガイチさん退团后，タカコさん在团里就没有同期了。虽然没有表现出来，可我知道她一定很难受。虽然知道……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……
回忆里的フサ，嘴角浮起苦涩的笑容。
——无论成为了多么亲近的存在，那个人始终不会在我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，总是一直，在勉强自己……

“嗯~~~干脆我也进专科好了。”
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沉思中的我吓了一跳。
“说什么傻话呢？”
“反正你也没二番手了，那我干脆带着ハナ一起进专科。ハナ还是做你的搭档；我呢，还是在你们手下做二番……哈，好象回到宙组成立之前一样……”
“フサ可不会答应的。”
没有回应，原本吵闹的邻座突然安静了下来。我转过头，发现她收起了笑容，往后靠去，视线投向苍茫的星空。
“回到遇见那个人之前……”她闭起眼睛，喃喃的声音近乎梦呢。





“ズンコさん……”





我瞬间，明白了一切。


一直以为，这四年来她对我的支持，都只是出于下级生对上级生的尊敬；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分离而悲伤。
却原来，我一直错了。

——我们都知道，被留下来的人有多痛苦，所以タカコさん才无法放下你不管。求求你，给她自由吧！
フサ话里的意义，我终于都明白了。



喂，タカコ。

你那时看着我们四人微笑，眼神其实是落寞的吧，

你在给我支持的同时也在寻求着慰籍吧，

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身边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，

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出现了怎么也无法填满的空洞，
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安静的夜里念着一个名字止不住哭泣，

是从那个人的身影从视界里消失时开始的，对吧。





你一直很寂寞，对吧？

到她家楼下时，邻座的人已经进入梦乡了。我停下车，用尽量轻的动作，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我不知道，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。
“可以了，タカコ，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……”
“真的吗？”
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声音一如往常的安静沉稳。
“那为什么你要哭呢？”
我这才发现，自己已经泪流满面。
“我不能放着这样的你一个人……”
无意识间的，我用亲吻堵住了她想说出口的话，她的眼神一瞬间显得很惊讶，随即又释怀地闭上，自然将彼此间的距离化为了零。




我的心里，从四年前的那天开始，出现了一个空洞，吹进的和涌出的，全都是寂寞。但因为有你在，这个空洞一直被填满着。说真的，有你在身边，我很幸福。
可是，我不想束缚你，不想自己成为你痛苦的原因，不想看着你为了我扼杀自己真实的愿望，不想你成为第二个“我”。
所以，请你自由地……

那么多那么多想说的话，在碰触的双唇，交缠的手指，在逐渐升高的体温之中，在彼此呼唤的声音之中，融化于无形。



然后……






世界化为一片甘美的纯白。











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，那时的我们还像孩子一样，在前辈们的照顾下，在同期们的包围下，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分离，无忧无虑地欢笑着。


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幸福。



“タカコ，这里……”
TCA排练时，我习惯性地对右手边的人叫出她的名字，回头时却看见ワタル的苦笑。

对了，她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
“抱歉，ワタル，我好象还没习惯……”
“没什么，反倒是我该说抱歉。继タカコさん之后，我和コム也要……给你添麻烦了。可这是那个人离开时就已经决定好的，所以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，我都明白。”


我明白，我选择了这条道路，便注定只能孤独地看着那些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开，只剩我一人，留在梦的世界里。

タカコ你知道吗？你送我的手表，在那个夜里坏掉，再也不会走了。




正如我的时间，永远停驻。